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媒體行動主義、反新自由主義、基進民主

(草稿,請勿引用,以後會作大幅度修改)

 

葉蔭聰

獨立媒體(香港)

 

媒體行動主義(media activism)作為行動主義的一種,在全世界各地冒現,它隱約與全球變動,特別是與世貿等全球化組織出現有關,當然,它更與反世貿、反G8運動、反新自由主義等等解不開,由1999年西雅圖世貿會議開始的獨立媒體中心(Independent Media Center)便是一個著名例子,然而,媒體行動主義除了是一種對全球性事件的反應,或新媒體科技的應用外,它在新的政經結構中的位置及意義是甚麼?以至它代表了怎樣新的媒體實踐,它又連結了怎樣政治?

 

媒體行動主義、新自由主義與香港

 

新聞媒體工業由十八世紀的小團體及個人派報(pamphleteering)開始,發展至十九世紀下半期以來的大眾報紙(mass papers),以至今天資本高度壟斷的(跨)媒體機構,甚至是跨地域跨媒體的寡頭企業,整個過程跟形式民主及大眾政治當然密切相關,但同時,也是資本主義不斷再結構化的結果。

 

在這個過程中,它並不是資本家以至政權完全主導的遊戲,它同時亦造就了新聞工作者專業集團,特別在歐美,它作為社會及文化精英,既是建制的一部份,但同時亦是制衡媒體資本的力量,成為文化及社會精英份子,在一些第三世界國家,他們部份亦成為人權份子;但隨著媒體資本的越來越壟斷,這些專業的文化精英地位亦不在不同地方,遭受不同威脅。

 

在香港,它表現的方式有其獨特路徑;戰後香港華文報紙,有政治立場清晰的親共及親台(親國民黨)之分,同時,亦有所謂文人辦報的傳統,踏入八十年代,親共及親台報紙影響力下降,後者更慢慢銷聲匿跡,直至八十至九十年代之交,香港新聞媒體除了開始高度資本化外,亦有初生的新聞專業者集團,與此同時,仍延續多少文化精英辦報傳統;但九十年代初《蘋果日報》的出現,其實是清楚宣佈媒體經濟結構及運作的轉變,它一方面加速了媒體之間的激烈競爭,汰弱留強,不少報紙倒閉或改組,造成進一步資本集中,以及媒體管理階層的膨脹及權力集中;另一方面,它以「市場」及「大眾口味」作招倈,把本來就不算強大的新聞專業者及僅剩的文化精英傳統摧毀,讓媒體老闆、管理者及高層編輯獲取更多權力,進一步剝奪新聞專業者的自主性,建立了一個訴諸及操控民粹情感的商業新聞模式,以影象及聳人的標題,重新打造「新聞價值」。

 

「公眾」這在一波的媒體變動下,由被動的「大眾」進一步變成至高無上的「市場」,受眾似乎重要性提高,實質只是新的媒體機構及論述中的被動「大眾」;由於九十年代以前的政治立場對立及文化辦報的生態,勉強維持一個公共領域,但在香港媒體的資本重組中亦漸漸消失;九十年代以來,資本可以更有效控制媒體及新聞工作者的工具,擴大市場份額搶奪利潤,有意或半無意間整合主流意識,製告輿論,孕育文化霸權,香港多次新聞事件(「綜援與懶人」、「居港權人士」、「領匯事件」等等)中都可看到這種趨勢;可悲的是,新聞工作者可謂完全無力招架,而香港踏入回歸路上,中央及特區政權更與大資本合作,悄悄然收購不少媒體,重整其統治及管治架構。

 

但更具反諷意味的是,香港自九十年代以來的公民反抗情緒,以至回歸後的本土民主呼聲,皆由這場媒體新自由主義狂潮的始作俑者「壹傳媒」所收編甚至領導,在香港媒體出現寒蟬效應的同時,不少對民主有訴求的香港市民,對大部份媒體失望,卻只寄望在一份《蘋果日報》身上,然而,這份報紙所支持的形式民主以及泛民主派,卻是毫不質疑,甚至鼓勵市民勢熾擁護香港資本主義制度的,以及散播各種新右翼思潮,故此,大部份香港市民並不能看到主流媒體的建制特性,亦無法透過這種壟斷媒體來想像一種更基進的民主。

 

這可以說是香港新聞媒體經歷的「新自由主義」(Neo-liberalism)之路,即由資本主導,以「市場」為由,瓦解社會制衡力量(如新聞專業工作者及其組織),但所謂「市場」並不指向一個實實在在存在的公眾利益或口味,而是一種藉口,一種由論述構成的產物,其結果並不是所謂市場主導的媒體,而是由更壟斷的資本及管理階層掌控的媒體企業,新聞專業人士及公眾更無力的媒體環境,並壟斷民主運動的想像。

 

然而,「新自由主義」並不只存在於新聞機構及媒體資本,打擊新聞專業的制衡力量,而且,它也讓媒體生產的輿論跟廣泛的新自由主義議程更具親和力,這在近年的社會爭議已漸見端倪(如屋村商場資產上市的爭議),但香港世貿會議前後的報導中充份暴露出來,雖然媒體偶爾會「同情」示威者,呼應一下大眾情緒,但更多的時候是以「本地口味」為由,站穩了香港(政府)的「東道主」位置,以及「自由港」的身份,完全接受政府的「保安問題」的新聞框架,妖魔化反世貿的團體及訴求,更協助相關權威散播不實資訊(例如甚麼反世貿大軍殺到,無政府主義者入侵),有意及無意間捍衛新自由主義的機構及議程。

 

香港新聞媒體在世貿期間的表現,幾乎成為國際醜聞,不少香港市民有目共睹,許多明顯違反所謂「新聞專業守則」的行徑,完全沒有受到新聞專業工作者起碼的制衡與反擊,因此,新聞機構的權威及可信度下降,亦伴隨著新聞專業的權威及可信度下降,而香港的媒體新自由主義正是循著這條道路前進。

 

以上嘗試簡約地描述香港的媒體轉型跟新自由主義的關係,完全因為只有在這個背景中,我們才能了解媒體行動主義的意義。

 

媒體行動主義的真義

 

媒體行動主義名字雖新,但實質內容卻歷史悠久,在互聯網出現以前,它以書籍、小報刊、自主錄像等方式出現,從事者並不以新聞專業者自居,甚至不少是業餘份子,組織簡單,資金不多而分散,關心社會政治文化議題,它其實源出十八世紀以來的派報傳統,這個傳統的形式直至二十世紀末並沒有大變,只是由於媒體資本越來越大及越來越集中,所以才越來越成為「另類」,以至有所謂獨立媒體的稱號。

 

然而,今天談的媒體行動主義的確有不同的變化,特別是資訊科技的發展,朝向分散及個人化,記錄、出版甚至編輯的技術成本降低,互聯網的出現,更加劇了這個趨勢,使流通的技術成本更低,更方便,更能讓個人及小團體操作,所以,資訊科技的發展促成了一個跟資本重構相反的方向,朝向反壟斷,亦即一些人所謂的媒體及資訊生產的非中心化及民主化。

 

當然,這種非中心及民主化的趨勢,有被大企業捕捉及利用的危險,例如互聯網上的大企業如Google及Yahoo,(另外,媒體行動者對Ohmynews的懷疑及質疑),但由於生產的非中心化及民主化,所以獨立媒體工作者或後來所稱的媒體行動主義者(media activist)更具有潛力導引出一種活化的公眾,而媒體生產者不是大企業僱員,亦較不受大型組織的支配,而受眾也被期望成為行動者,內容也以抗擊各種主流意識形態,挑戰文化霸權為主。

 

因此,若我們把媒體行動主義放回上一節所討論的新自由主義,那麼,媒體行動主義的真義,主要不在於建立媒體行動者獨立及超然的身份(正如不少對「行動主義者」或新聞專業的批評),也不單在於宣揚反對新自由主義的訊息,它本身的新聞及媒體實踐,便是反新自由主義,並開創一種草根的媒體實踐及文化,參與建構基進民主(radical democracy);它挫弱及瓦解媒體資本的壟斷,使媒體工具的擁有權更分散,也使被物化為「市場」或「消費者」的「公眾」活化起來,成為有行動力量的媒體生產/使用者。

 

檢討香港經驗

 

回到香港,媒體行動主義尚處於初階段,雖有零星的實踐,但並無很自覺的運動意識,直至二零零四年的七一大遊行前後,隨著基本法廿三條的國家安全法爭議淡出,統治階層漸向各類媒體下手,爆發出商台事件及「封咪事件」,才出現了一些網站及網上電台,例如「香港人民廣播電台」、「網政廿一」及「獨立媒體(香港)」,隱隱然開始自覺自己的角色。

 

但是,這種自覺及反省,其實還是很初步,更少跟在國外方興未艾的獨立媒體運動有結連,例如由西雅圖反世貿運動開始的獨立媒體中心(Independent Media Center),要直至二零零四年下半期才開始為香港運動界熟悉,有個別朋友想辦一個香港站,亦苦於找不到同行人。

 

故此,在反世貿的運動中,香港的所謂「另類」媒體,雖互相認識,卻鮮有合作,主要是各自扮演抗衡媒體的角色,由於這些媒體工作者同情及支持反世貿的政治立場,所以很自然地拿著攝錄機、錄音機、攝影機,以民間記者或社運參與者的角色,直接投身抗爭隊伍,提供街頭的第一手資料;同時,自覺及不自覺地影響及批判主流媒體,在挫弱主流媒體的權威的同時,亦稍為令公眾對「另類媒體」及媒體行動主義增加了認識,這可以說是這些抗衡媒體成果。

 

但是,正如筆者剛才所說,香港的媒體行動主義者並沒有很自覺自己的角色,對媒體行動主義也沒有深入的反省,並沒有充份發揮自己的潛力,也欠缺了籌劃(projects);例如,各獨立媒體在各自分散的狀態下,並沒有發展出抗衡媒體的共同平台,只有很少的跨媒體合作連結,而平台工作有意無意間交予了「民間監察世貿聯盟」(HKPA),但是,HKPA卻仍然固守主流媒體的傳播方式,以單向發放資訊(如記者會及新聞稿)及資訊提供者(發言人接受訪問及資訊提供),卻並無促成具有媒體行動主義內涵的平台,大大減弱了媒體行動主義的威力。

 

正因為缺乏自我意識,所以,雖然世貿部長級會議吸引了不少本港以外的媒體行動者到來,但是本地與外國的連結流於即興與倉卒,雖然世貿周期間及之後的幾星期,亦看到香港及外國媒體行動者的機動合作,但是,錯失了一次細緻籌謀長期合作的機會,的確是一大敗筆,這亦應是未來的媒體行動主義的重要工作。

 

由於對自身媒體行動主義的意義欠缺認識及反省,所以便很容易跟從了遊行示威大隊,缺少了對世貿議題的深入報導及剖析,支持反世貿的力度有餘,但增強及加深公眾對新自由主義的認識及批判卻嚴重不足,即使是以文字為主的獨立媒體(香港),也沒有著力在這方面下功夫,反觀國外的媒體行動者,針對G8或世貿,以至各大企業,不單有文字上的深入剖析,也製作不少短片及教材,以多種多樣的方式(例如著名的adbuster)讓公眾投入相關的社會爭議及批判。

 

同時,雖然媒體行動主義者開展了批判主流媒體的戰線,但是,卻並無提升批判的政治性,批判的準繩仍流於本地非常道德主義的批判,或回歸新聞專業標準,當然,它的好處是較能讓公眾明白及認同,但是,正如文首所說,媒體行動主義本身有著反媒體新自由主義的任務,如何開展這方面的戰線,讓公眾認識當今媒體的政經特性,而不單停留在「喪失專業操守」的懷舊式批評,肯定是媒體行動主義的一大議題。

 

最後,也是最重要的一項,要避免媒體行動主義者成為獨立及超然的另類社運精英,並把媒體行動主義推進,擴散到社會運動,使媒體行動主義成為反壟斷及媒體民主化的動力,媒體工作者需要進一步思考,如何使媒體工具、技術、理念、理論及人員融入社會運動組織,以及促成更多各種各樣的新媒體公眾,例如工人、基層婦女、學生、少數族裔等等,這是刻不容緩的工作,也是最困難的工作;這不單涉及媒體行動主義是否可以成為一種廣泛的社會運動,不只涉及抗擊新自由主義式的媒體壟斷及操作,創發草根的媒體實踐,同時,亦關乎如何改革社會運動及公民政治的溝通方式,打破中央性、單向及乏味的關係,這正是基進民主的一個重要面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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